当我们剖析当前中国经济的种种症结,如增长乏力、消费不振、流动性梗阻,目光常常聚焦在降息或者消费补贴的药方上。然而,这如同为一个器官衰竭的病人不断输血,治标不治本。真正的病灶藏于经济机体的微观细胞之中,那便是孱弱的民营企业。事实是,今天的中国企业家,无论从人口密度、创业质量,甚至是精神状态,都正在陷入一场结构性的退潮。
企业家是经济生态系统中的关键物种,是驱动就业、创新和财富创造的引擎。当这个群体萎缩,整个经济机体便开始失血和僵化。
表面上看,中国的创业图景无比壮观。截止2024年初,中国市场主体总量超过1.8亿户,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国家艳羡。但是,我们必须进行一场残酷的数据脱水,才能看清线%。他们是支撑民生的毛细血管,是勤劳的夫妻店,是外卖骑手、小摊贩。
但是在现代经济意义上,他们绝大多数是自雇就业者,而非创造新增就业岗位、引领技术变革的企业家。剥离个体户之后,我们剩下约6000万家企业法人,这个数字依然庞大。但是,让我们引入最关键的对比维度,就是人口比例和企业密度。
与美国进行比较,我们先看企业密度对比:中国约有14亿人口和6000万家企业,相当于平均每23个人拥有一家企业;而美国拥有约3.3亿人口和超过3300万家中小企业,相当于平均每10个人就有一家企业。从企业与人口的配比来看,美国的企业密度是中国的一倍以上,这揭示了我们经济机体中法人的细胞其实非常稀松。
我们再看创业活跃度对比,更核心的指标就是动态的创业意愿。根据全球创业观察的报告,美国总早期创业活跃指数(TEA)常年稳定在15%以上,意味着每100个成年人中就有超过15个人正在着手创办或已经创办了新生企业。相比之下,中国的TEA指数近年来不仅低于10%,且显著出现了明显下滑,这表明愿意投身于充满不确定性的创业活动的人口比例,我们与成熟经济体之间存在巨大差距。
我们再看一个关键数据,就是人才流向对比,数据同样印证了社会精英的选择。2024年,中国国考报名并通过资格审查人数超过了300万,再创新高,而录取比约为77:1。与此同时,针对顶尖大学毕业生的调查显示,进入体制内、国有企业和大型外企是他们的首选。所以,最聪明的脑袋正在涌向最安全的港湾,而非风险与机遇并存的创业蓝海,这种社会层面的风险厌恶的迁移,是对企业家精神最沉重的打击。
数字不会说谎,我们拥有的是一个由海量的小微生存型个体构成的金字塔底座,以及一个与我们人口规模和经济体量并不匹配、由真正企业家构成的塔尖。比起企业家数量不足,更令人担忧的是现有民营企业的质量断层和普遍脆弱性。他们曾经依靠胆识、人口红利和全球化野蛮生长,但是,外部环境逆转,其内在缺陷暴露无遗。
说一个触目惊心的事实,中国民营企业平均寿命2.5到3年,相比之下,美国企业平均寿命8.2年,日本企业高达12.5年。能够传承的百年老店在欧美日比比皆是,在中国凤毛麟角。这种来也匆匆、去也匆匆的现象,源于机会主义的创业模式,大量的企业是政策风口、模式复制、低价竞争的产物,他们缺乏技术护城河和品牌根基,一旦潮水退去,便迅速裸泳搁浅。
尽管民营企业贡献了中国超过70%的技术创新成果,但是这种创新大多集中在商业模式层面。我们创造了全球最高效的外卖系统和电商网络,但是,决定国家长远竞争力的核心领域,比如高端芯片、精密仪器、生物制药、新材料,能够与国际巨头抗衡的民营企业屈指可数。
数据显示,中国全社会研发投入占GDP已经超过了2.5%,但是大量中小企业的研发投入强度严重不足,甚至为0。他们更倾向于将有限的资本用于营销和规模扩张,以求短平快的回报,这就是缺乏安全感导致的短期行为,这是隐蔽也是最致命的内伤。
大量民营企业家缺乏长期扎根经营的安全感,这直接导致了普遍的短期行为。赚钱赚到最后,首先考虑的不是投资于技术升级和长期研发,而是转移资产,配置海外身份。
企业家精神的凋零和民营企业的孱弱,就如同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,引发了一系列看似孤立却环环相扣的经济难题。民营经济贡献了中国超过80%的城镇劳动力就业和90%的新增就业,这是中国社会最大的就业稳定器。当民企因为缺乏信心和利润收缩、裁员或倒闭时,就业市场便会地动山摇,一度超过21%的青年失业率,正是这一结构性问题最痛苦的反应。
没有充满活力的民营企业提供足够多的高质量岗位,数百万的大学毕业生只能涌入考公、考编、考教师的独木桥,造成巨大的人才内耗与资源错配。
我们再来看消费,消费的根基是收入,而收入的信心源于稳定的就业。当数千万计的民营企业自身难保,当数以亿计的民营企业员工面临降薪和失业威胁时,整个社会的消费意愿必然跌到冰点。
近年来,中国居民存款总额屡创新高,M2与社融增速也远超GDP增速,这并非富裕bwin官网不花,而是面对未来的不确定性,社会集体转向预防性储蓄。没有民营经济的繁荣带来的普遍性收入增长,任何形式的消费券和刺激都只是强心剂,无法治愈消费的内生动力匮乏。
所以,一个健康的经济体,资金就应该像血液一样顺畅流向最具活力的组织,而企业家正是资本的导航员,他们发现机会,并将资本转化为生产力。当企业家群体失去投资意愿,大量社会资金便迷失方向,他们要么在银行里空转,推高金融杠杆,要么就涌入无法创造持续价值的领域。
这也解释了为何央行多次放水,市场却仍感到钱荒的怪象,因为连接货币水龙头和实体经济田野的毛细血管——千千万万个民营企业,发生了大面积的梗死和坏死。
中国经济深层的病灶并非简单的周期性问题,而是供给侧结构衰退,其中就是企业家精神急速流失,这比任何宏观经济数据都更值得警惕。解药不在别处,就在于能否重建让企业家安心、敢闯、能成的制度环境。
归根结底,拯救中国经济的行动,必始于拯救中国的民营企业,他们的信心就是市场信心的最终来源,他们的活力就是经济活力的根本保障。我们需要的不是持续给一个内出血的病人输血,而是立即着手修复那些破损和堵塞的毛细血管,让中国经济的机体恢复自我造血的强大能力,这就是通往全民富裕的唯一道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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